不一样的毕业典礼
这天一大早，学校里就热闹起来了。
由于学校没有礼堂，毕业典礼就在食堂旁的“荟萃亭”举行。空间不算大的会场里坐满了三百多位即将毕业的六年级学生。升捷坐在会场较后的长凳上，神情稳定，面带笑容，他身旁坐着与他同班的6P班学生，经常负责‘看管’他的两位男生，就在他左右两旁守候着他，大家看起来都神情自若，似乎丝毫没有离别的伤感情绪。
我在离开升捷不远处坐下，静观他的一举一动，万一他突然有个大动作，至少我还能及时阻止。
毕业典礼仪式一开始，我心里也开始挣扎：还有机会吗？到现在我都还没请示校长，已经到了最后关头了，升捷还有机会吗？
毕业生代表黄伟铭致毕业词，感谢校长老师，不舍得母校，一定会继续努力求学，以报答母校之类的内容是合时宜的，但对我而言却完全没有意义，我心里惦记着的是另一篇稿。接着是校长致词，再接下去则是颁奖仪式。得奖的优秀生一个个意气风发地上台，在大家鼓励的掌声中接领奖牌，露出自信且光荣的笑容迎向镁光灯，众人以赞赏和羡慕的眼光目送他走下台。我望向升捷，他在人群中坐着，脸上依然是无邪的笑容，身体向左右两旁不停地摇摆着，一面东张西望，见同学上台领奖，虽偶尔也懂得跟随大家鼓掌，但似乎隐约知道‘上台、领奖、拍照、掌声’这些事皆与他八竿子打不着边，更永远不会有这个机会。
我知道这时候如果我再不行动，就来不及了。做了决定后，我离开了学生席，走到教师席，找了个适当的位子坐下，见到雷丽频副校长就刚巧坐在我身旁，我向她提起那件事，并把手提袋中早已准备的讲稿拿出来，让她看一遍。雷副校长认为应该给升捷争取这个机会。我说我不敢向校长提出这个要求。雷副校长深深地望了我一眼，语重心长地说：这是个难得的机会，让一个自闭儿上台，不单只是一种莫大的鼓励，这更让升捷有一个不一样的毕业典礼。
雷副校长不让我有任何犹豫的机会，她走到校长的座位，低头向校长说了几句话，我暗中留意校长的神情，看见他似乎点了头，我松了一口气。雷副校长马上通知当司仪的黄玉菁老师，安排升捷在一个最适合的时候上台。
我猛然想起，升捷对上台的事还一无所知，更还没有读过那篇稿。我十分清楚知道，无论何事，如果没事先安稳好他的情绪，他对于突然改变的局面，将会感到不知所措而无法应付。我赶忙走到升捷的座位，轻声地叫他随我离开会场，到会场旁边的课室去。
在空无一人的课室里，为了避免影响他的情绪，我尽量以较平淡的语调问他：
“升捷，你要不要上台去？”
“要！”他毫不迟疑地答。
“等老师叫你的名字的时候，你就上台去，把这篇稿念给大家听，好不好？”
“好！”如此干脆利落的答复。
我让升捷把讲稿先读一遍，确定他能读得出每一个字，之后再继续练习读了大约十次，见他把稿念得相当通顺，心稍安了一些。
颁奖仪式进入尾声，在UPSR中考获7A及6A的优秀生在台上拍了照后，我的心跳开始加速: 期待已久的压轴戏就要开始了。
黄玉菁老师以平稳又清晰的声音说：
“我们学校有一位特殊的同学，他就是6P班的杨升捷同学，他也是本校教师李金凤老师的孩子，现在他有一些话想要跟大家说。”
全场响起如雷的掌声，众人当中也引起一阵骚动，这突然穿插进来的“特别节目”，确实令许多人感到意外。
我牵着升捷的手，低声说：
“来，我们现在上台，好吗？”
“好！”升捷双眼发亮，露出笑容，显得十分高兴。
来到台上，一见到麦克风，升捷异常兴奋，把麦克风一把抢过来，对着麦克风大声说：
“我是周杰伦！”
这犹如向台下抛了一个笑弹，全场爆笑！
站在升捷身旁的我，虽被升捷这突如其来的动作感到措手不及，但仍能镇定地马上阻止他继续‘胡言乱语’。我以坚定的语气低声说：
“升捷，把这篇稿念出来。”
我把讲稿摊平，放在讲台上。升捷见了讲稿，可能是想起了他的任务，才安定了下来。他看着稿，一字一字地念，发音出奇的准确，速度适中，声调虽稍嫌平板，却能一气呵成，让台下的每一位都听得清清楚楚：
“大家早上好，我的名字叫杨升捷，我是一个自闭儿。
我今天小学毕业了！
我很感谢陈祥校长和吴雅明校长，让我能够在昆仑喇叭华小念书。
我很感激老师们的教导，让我得到许多知识。
我也谢谢我的同学们，他们爱护我，帮助我。
我和我的家人会永远感谢你们，永远不会忘记你们。
愿上天把最好的福气赐给你们和你们的家人。
祝大家平安、快乐，谢谢！”
不断涌出的泪水令我视线变得模糊，仍能清楚地听见台下响起异常响亮的掌声及喝彩声：
“杨升捷加油！杨升捷加油！杨升捷加油！”
升捷和他们一起鼓起掌来，脸上的笑容更是灿烂无比。
我十分激动，嘴里没说，但心里已喊了出来：
“谢谢你们，把这个台借了出来，让升捷有机会上台；谢谢你们，把时间腾出来，听升捷说话；更谢谢你们听了升捷的‘演讲’，还毫不吝啬地给他掌声！給他喝彩！給他鼓励！”
我牵着升捷的手，在历久不衰的掌声及喝彩声中走下台。
台下的同事红着双眼，与我握手，给我拥抱。
“加油！”君喜说。
“当司仪那么多次，这可是第一次叫我感动落泪。”玉菁说。
冰芸不停地揩眼泪，什么也说不出。
吴校长随后上台说了些勉励的话，希望升捷离开小学后，仍继续地努力学习，同时也鼓励其他成绩欠佳及天资不足的同学，不要轻易放弃求学的机会。
这不一样的毕业典礼在掌声、笑声和泪水中画上圆满的句号。
一个自闭儿上台，用不到两分钟的时间，毫无技巧地念出一篇由妈妈代笔，内容平凡的“演讲稿”，竟然让许多人感动掉泪，获得全校师长、同学及嘉宾们的热烈回应。他们当中，有许多位看到的不只是那台上的两分钟，而是一个自闭儿在那漫长的六年小学生涯里，挣扎求存所付出的努力。
小学毕业代表一个阶段的结束，也意味着另一个阶段即将开始。我和家人深深明白，在我们面前的是一场更激烈的‘战争’， 无法逃避，不许投降，不可放弃，更没有后路可退。我们别无选择，只能更努力地装备好自己，适当地调整脚步和心情，全心全意地准备长期作战，陪伴升捷面对各种挑战，无怨无悔。
我期待着升捷的下一个毕业典礼的到来。
